青岛海事法院临时拍卖厅内,人声鼎沸,电视台、电台、报社记者云集其中。随着拍卖师128万美元竞拍底价的宣布,拍卖价钱直线万!“还有没有加价的?”随着拍卖师一声槌落,大厅内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是青岛海事法院公开拍卖被扣押的“大安吉”轮。至此,青岛海事法院解救在国外被困152天的中国28名船员终于成功告一段落。青岛海事法院将从拍卖的价款中给付船员部分工资,以缓解因船东长期拖工资,给28名船员带来的窘境。

1995年,青岛远洋对外劳务合作公司与大连锦兴船务有限公司签订了合作合同,由青岛远洋对外劳务合作公司派出28名船员上船工作。但自1999年2月份起,船东就开始以种种理由拖欠船员工资,甚至包括基本生活费用。青远公司多次催收均无结果。

1999年6月14日,船到塞得港,接到船东来电:“因资金紧张,安排加油后即可过河。”在船员们如坐针毡的等待中,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了。一天,两天,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船东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此时的大安吉轮上的船员们还蒙在鼓里,他们的船东早已濒临破产,并且早把大安吉轮抵押给了大连市某银行的分行。也就是说,船东拖欠他们达九个月之久的工资和其它一切费用将成为一纸空文,而他们的船东,早已将货主预付的运费从账上转走,人也从此杳无音讯。

大安吉轮,像一叶孤舟漂泊在异国他乡的海上。等待他们的,将是饥饿、磨难和痛苦。

1999年7月27日,船东发给大安吉轮最后一封电文后就从此销声匿迹。此时船上的油料和伙食仅够28名船员维持一个多月。要顺利通过苏伊士运河回国内,必须缴纳30多万美元的过河费用和加油加水费,这对于船东拖欠工资达9个多月的28名船员来说,无疑是一个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船上,还装着37417吨运往韩国仁川的小麦。摆在他们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在船上坚持下去,等待事情出现转机;要么是弃船而去。

弃船,对28名船员和逯同德船长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办法,他们只要找到专门的看守人看管该船,自己带领船员找到当地中国驻外机构求助就行,但这样,船上37417吨小麦怎么办?并且该批小麦是记名提单,也就是说,该批小麦必须交到特定的收货人那儿,而不能自由地在期货市场上交易,万一出现问题,就会使问题更加复杂化。更何况,还有一条价值近二千万人民币的船,就是一堆废铁,把它驶回祖国也值一千多万。

大安吉轮为何不申请进港?这样不就可以解决一切他们不能解决的问题吗?逯同德船长仔细地算了这么一笔账:如果申请进港,每天的各种费用就是一万多美元,要是船东继续拒不加水加油,大安吉轮不得不长期占用泊位,到头来的结果,只能是将整条船拱手送人,近二千万元的中国财产将只能永久地留在异国他乡。

此时的塞得港正是炎热的夏季,地中海强烈的阳光使船舱里就像蒸笼一样,甲板上的温度已达42℃,人走在上面感到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此时,船东已经杳无音讯,没有人来给船上补给油料、淡水和食品。淡水已处于危机之中,船上不得不采取严厉的节水措施:全船只留厨房一条淡水管道,其余则全部封闭,每人每日只限半壶水,几天后,连这点水也难以保证了,只能收集空调产生的冷凝水来喝。洗澡,已经只能是一种奢望,船舱里充满的是一种难闻的汗臭和经久不息的怪味。

油料也陷入危机之中。到1999年8月28日,船上所余油料仅够维持3天之用,如果不能及时补充油料,整条船只能停电停水。没有电,光讯号就无法发出,来往的船只不能识别,随时有与大安吉轮相撞的可能。没有电,也就失去了动力,万一碰到大风大浪,大安吉轮就可能倾覆。在锚地的一片灯火辉煌中,“大安吉”轮除了驾驶窗有一盏红色指示灯外,全船一片漆黑。后来,他们干脆轮流值班拿手电作指示灯,来让别的船识别大安吉轮的存在。

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油料和水即将陷入弹尽粮绝时,大安吉轮突然收到上海岸台的电告:“电脑已拒绝处理你轮电文,请及时与船东联系,付清欠款。”原来,船东到1999年6月底累计已拖欠该处17000美金,香港某无线电公司已通知各主要岸台,将大安吉轮列为黑名单。大安吉轮本想使用红海巴林台处理电文,但该台也接到通告,拒绝为其服务。万般无奈之中,大安吉轮只好通过土耳其伊斯坦布尔电台转发报文,但使用两个月后,伊斯坦布尔台也告知大安吉轮:“请告船东按时付费,否则,我台拒绝收转你轮电文。”

大安吉轮几乎要陷入与外界断绝联系的危境之中。船长逯同德好几次都想下命令弃船而走。但当他坐在驾驶室里望着大安吉轮熟悉的甲板,望着这个伴随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老伙计时,他的命令终于没有下来。

1999年8月28日这天,船长下令:自即日起,一日三餐,每餐稀饭就供海带汤。

断电断油,冰库里仅存的一点冻货也已腐烂变质,这本是他们留着来以防万一的。大厨金兆明手提着一只滴着污血和臭水的白条鸡哽咽着对船长说:“这可让我拿什么给弟兄们下锅啊?”七尺的汉子,说着说着就止不住淌下了热泪。

8月28日这天开饭时,大家围坐在餐厅里一声不吭地等着。原来船长还没有来,大家知道,这些天来的过度紧张,船长的体重已经由55公斤降到了48公斤,开始经常便血,再加上他本来就有的胆结石,他已经太累了。在这个时候,船长就是船上的主心骨,没有谁可不能没有他啊。大家把不多的一点大米做了一碗米饭留给船长。

不一会,船长来了,大家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船长,一位可敬的老大哥。当船长逯同德看到了桌上的那碗米饭时,还没开口,泪就出来了。“我的好弟兄们,我谢谢你们了!你们的心意我懂,但这饭,我不能吃。我一定会带着你们安全回到国内。”这碗米饭,最后是你一勺我一勺地分着吃完的。

这是船上最后一杯水了,大家谁也舍不得喝。水传到了船长逯同德的手里,他轻轻地吸了一口,然后递给大副,命令说:“让弟兄们把它喝下去!”话没说出口,泪就出来了。

大副谢坤进在保加利亚时捡到了一粒甜瓜种子,把它种在了船上,如今已枝繁叶茂,结出了两个半斤重的甜瓜。谢坤进悄悄摘下了这两个甜瓜,让多少天没尝过绿色植物的弟兄们尝一尝。一人一小口,吃进的是瓜,流出来的却是泪水。

8月29日,轻油用完,全船停电。船长下令:用船上所能用的可燃物做饭!缆绳、索具、木板……当大厨金兆明向缆绳砍下第一刀时,他再也止不住泪水滂沱。这生生死死伴随了多少日夜的缆绳呵,如船员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肉一样,嵌在他们的生命之中!

这些可燃物,也仅只够燃烧三四天之用。三四天之后,大安吉轮将彻底弹尽粮绝。怎么办?是弃船逃走还是坚持下去?坚持下去,要是国内的救援不能及时赶到,这28条人命怎么办?

此时,个别船员的情绪已处于极度不稳定状态:有的性情开始变得暴躁;有的开始变得表情呆滞,寡言少话;有的开始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语;有的甚至在日记里留下了遗言……

1999年8月28日,一纸电报摆在了青岛远洋运输领导的办公桌上:急!急!因燃油淡水得不到供应,船长下令自29日起停电断水,船员改为每日两餐。仅存油用完后,用船上索具设备等可燃物做饭……

8月29日,又一封电报发来:告急!自即日起,缺油、停电、断水,一日两餐。生存环境日益恶化!

9月2日,船上只得燃索具做饭!船长急电委托青远立即向青岛海事法院提出紧急求助申请。

这一封封电报,如把把刀子插在青远领导的胸口。这些船员,都是从青远劳务派出去的。他们的安危和身家性命,不仅关系着青远的声誉,也关系到整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声誉和尊严。万一他们有个三长两短,岂不会酿成世界级的特大新闻?

但是,管,如何管?船在国外,远隔万里。只管加上油、供上水把船开回国内?那船上37417吨小麦怎么办?

要不,就地向埃及有关方面寻求保护!一打听,当地的海商法只保护船员3个月的利益,但船东拖欠28名船员工资已达9个多月,况且,在国外解决,时间长,费用高,弄不好,我们到头来怕赢了官司赔了钱,国家财产还要遭受巨大的损失。

那段时间,青远劳务总经理张凤铎彻夜难眠,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晃动着大安吉轮的影子,浮动着那28名弟兄孤助无奈期盼的眼神。调配员邓炳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电话机旁,一有电话就赶紧往总经理办公室跑,把远方传来的第一条消息报告给总经理。船长逯同德的母亲去世了,但不能告诉他,还得欺骗他说:她老人家身体很好,正等着你回家包饺子呢。

当务之急,是首先把油和水补给上去,保证船上的动力系统首先运转起来,让船员们吃上饭,喝上水,不出人命,不出现大的事故。

人们想到了中远驻埃及的代理。青远立即电告中远驻埃及的代理刘建平,让他务必尽最大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把油和水以及食品补给上去。

刘建平接到电传后立即开始行动,仅用一天时间就办妥了全部手续,当天就把轻油、淡水,食品送上了船。

接到这些东西,在艰难中度过了90多天的28名船员禁不住抱在一起热泪盈眶。

在国内,青远决定:由总经理助理王晓滨带一位船长立即出使国外,届时随机应变处理一切困难。此前,28名船员已经委托青远向青岛海事法院递交了紧急求救申请书。

一接到申请书,青岛海事法院感到:如不及时将“大安吉”轮和29名船员解救回国,将危及船员的生命和国家的声誉。青岛海事法院院长王延义当即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全力以赴救助28名中国船员!

负责此的青岛海事法院院长助理赵振广、告审庭庭长孟庆开明白:这将是一次十分棘手的解救。

首先,船员要回来,特别是要把船开回来(大安吉轮虽是圣文森特籍,但实际船东是大连锦兴船务有限公司),首先必须得到塞得港方同意,各种离港证书怎么办?虽然青远可以垫付运河费、加油费等,船上还有37417吨小麦,而且是记名提单,货物的买主在韩国仁川,由于在塞得港自1999年6月14日滞留以来,已历时90多天。因船期已经耽误时间过长,购买方认为货物已经变质,明确表示不能接收此批货物。

船上的37417吨小麦,像3万7千块石头一样压在青岛海事法官们的心上。把这些小麦运回国内?小麦已在船上历时半年多,如果在国内再一耽误,虫蛀霉变,损失无疑会更大。

更让法官们抓耳挠腮的是:粮食进口必须有配额,上哪儿去弄这些配额?没有配额就运回国内,那就是走私。

告审庭庭长孟庆开立即同青远一起亲赴大连,找到了大连锦兴船务有限公司。该公司早已濒临破产,公司主要负责人已不知去向,公司账上已无分文。很明显,船主是要卸担子破罐破摔了。

后来,法官又了解到,大安吉轮已经抵押给了大连某银行支行。孟庆开庭长立即到该行,但该行因为大安吉轮欠款太多,作为抵押权人,他们不愿意再去承受更大的损失了。他们拒绝再投入资金。

但让孟庆开庭长感到兴奋的是:此次大连之行,他知道了承租人是瑞士的一家著名公司:一马克瑞士农产品有限贸易公司。这使他想起了几年前青岛海事法院曾经受理了一起与马克瑞士公司有关的案件,北京的一位叫徐炳的律师同该公司有过密切的往来。

此时,大安吉轮已全船停电,所剩余食品仅够维持两天,船员心理压力已达极限,悲剧随时可能在船上发生。

不久,徐炳律师来了电话,马克瑞士公司出于对青岛海事法院的信任,同意将船上的小麦联系新买主,转运土耳其梅尔辛港。至于货损问题,他们愿意等大安吉轮驶回中国以后再说。

9月4日,马克瑞士公司的代理艾曼诺·左卡先生登上了大安吉轮。当他看到船员们一个个面目憔悴,神情疲惫,一个个犹如大病了一般时,这位船长出身的左卡先生流泪了:“了20年船员,没见过像你们这样的困难,更没见过像你们这样坚持到现在的。这里简直就是一个海上集中营啊。”出于同情,左卡先生迅速安排,给大安吉轮送上了牛奶、水果等价值5000多元的应急食品。

终于,在青岛海事法院的营救下,在船员的要求下,经过艰苦的谈判,租船人最终不得不按照船方意图为大安吉轮加油、加水,并办理了有若证件。

1999年9月18日,在塞得港困住了96天的大安吉轮终于重新启航了,终于离开了让他们充满了眼泪和屈辱的伤心之地,驶往新的卸货港——土耳其的梅尔辛港。

当汽笛声响起的那一刻,垒船一片沸腾,眼泪从28位汉子的脸上,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他们知道,国内的同胞在等待着他们,国内的亲人在等待着他们。

1999年9月29日,大安吉轮在土耳其梅尔辛港开始卸货。由于船方采取了严密的水密、通风、熏舱等措施,在船上达十月之久的散装小麦没有发生严重货损,经检验,仅有一千吨左右的货损。这让保险公司——荷兰保险公司大喜过望:“我们原以为至少会有50%的货损,没想到竟是这么小。这不是船方的责任。你们已经恪尽了职守,对此我们无可非议。”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10月8日早.大安吉轮卸完货移泊锚地后,港口督查官突然通知说:“我们已从网上得到确切消息,你轮所在公司租希腊的另一条船因涉嫌引渡事件被美国查获。美国船级社ABS总部已吊销你们船东安全管理证书,证书副本同时作废。”

“回家啦!终于回家啦!”望着渐渐驶近的青岛港,在海上被困了152天的28名船员,一个个跑上甲板欢喜雀跃。是啊,这不堪回首的152天,现在,终于过去了。家,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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